上尽重城更上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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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学生来说,九月是一个特殊的时节。夏日方尽,秋风转凉,新生入学,老人散场。九月并不长,但足以让很多事发生:其中有些或许会决定你剩余的人生,嗯,至少是未来的五到十年里的际遇。

九月,九月!

而我的九月并不顺畅。它动荡、坎坷,如同海上的风暴,一波又一波,让我喘不过气。

上尽重城

花明柳暗绕天愁,上尽重城更上楼

欲问孤鸿向何处,不知身世自悠悠。

——《夕阳楼》李商隐

故事在九月结束,但却并非在这里开始。早在你入学的那一刻,故事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。故事的内容往往也与你曾预期的相去甚远 —— 它并不有趣,甚至还很无聊、反复、千篇一律。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拙劣的作者才会写出这样平庸的故事。

但不幸的是,这个故事的作者是你,你自己。

在大一入学的新鲜劲过去之后,生活逐渐开始变得枯燥。教室、食堂、宿舍,上课、吃饭、考试,偶尔会有插曲,但根本不足以撼动这几于亘古的周期性。一天又一天,生活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。

为什么要写出这么平庸的故事呢?作者本人很多时候似乎也身不由己。大学生活就像在无止境地登楼,楼梯的每一个拐角、每一级台阶,都毫无二致。时常会有人提醒你,登上顶楼就能看到好风景。周围的人也都行色匆匆,登楼,登楼。你不仅也被裹挟着往前,一天,一天。

很多时候,支撑着你一直登楼的只有一个目标、一条出路 —— 登顶。但在你真正登上顶楼之前,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近乎箴言的承诺能否被兑现,甚至无从得知那个目标是否只是空中楼阁。于是有人失足跌落,有人继续登楼。

即使登上顶楼,看到的风景也不尽相同,有人柳暗花明、天空海阔,剩下的则注定要两手空空、失魂落魄。

于是你才幡然悔悟,那些前人的话语,大多只是幸存者的偏差。

而如今我就站在这楼顶,我的双手触碰到的,是一面碎裂的镜子。曾经的珍宝只是虚幻,如今已面目全非。

一种徒劳

完全是一种徒劳嘛。”

“是啊。”女子满不在乎地朗声回答,然后直勾勾地望着岛村。

岛村不知为什么,很想再强调一声“完全是一种徒劳嘛”,就在此时,雪夜的宁静沁人心脾,那是因为被女子吸引住了。

——《雪国》川端康成

完全是一种徒劳嘛。我的大学三年。

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:保研。明确,坚定。我的成绩足够优异。我开始科研。我发现我享受这种纯粹的过程:探索、分析、获取知识。于是我想要读博,我想要做学术。我去参加上海交通大学的直博夏令营,我通过简历筛选,我通过面试筛选,我联系到了一位导师。一切都唾手可得,我迫不及待要开始我的学术生涯。

然后一切又戛然而止。

我被告知失去了保研名额,因为体测成绩不合格。颇为讽刺的是,这一规定是第一次被真正实行,就在今年。

我的双手所触碰到的珍宝只是一面虚幻的镜子,镜子碎裂了一地,割伤了我的手。

这样的结局未免令人啼笑皆非。

或许这样的规定太过苛刻、不近人情;或许我不重视身体素质,自作自受,该有此报。不过也无所谓了,都已经结束了嘛,尘埃落定。

完全是一种徒劳。

与环境斗争

在这以前,我想我一直是在跟环境较量,但现在你是要我跟人较量了。我可以挖穿一堵墙、毁掉一个台阶,但我不会去刺穿一个人的胸膛,毁灭一个人的生命。

——《基督山伯爵》大仲马

在这个戏剧化的故事里,最让我难堪的,不是接受这个惨淡的结局,而是让我的家人接受这个惨淡的结局。比起接受失败的痛苦,让他人为我痛苦更让我痛苦。而且我知道,他们不会轻易接受。

他们的确不会轻易接受。他们希望通过动用「关系」来解决这个问题。上一辈人有上一辈人的行事方式,我也只能尽自己所能传达我的观点。我想,作为一个成年人,我有责任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。我可能无法劝止他们,但他们也一定无法阻止我。

有同学认为我没必要对动用「关系」有什么心理负担:“你不觉得这个规定本身就不合理吗?你成绩那么好,又喜欢科研,因为体育保不上未免太冤,而且你能保上也是众望所归。”嗯,自己写下这段话感觉还蛮自恋的,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有人能这么看待我。我对这项规定也有诸多不满,但最重要的是,保研名额是恒定的。我上,就有人下。我能接受自己通过努力得到这个名额;但我无法接受自己通过规则之外的手段,侵害另一个人的利益,来达成自己的目标。

我能与环境作斗争,但不能与人作斗争。

正如我为了成绩能通宵达旦,但我不会为了成绩去作弊、去粉饰、去虚构、去利用师生关系、去施行不义之事。我痛恨内卷,正是因为内卷是在与人作斗争,而我只愿与环境作斗争。

所以最后,我选择逃离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
等待与希望

“我的朋友,”瓦朗蒂娜说,“伯爵不是告诉我们,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这五个字里面吗:

等待和希望!”

——《基督山伯爵》大仲马

那么,逃去哪里呢?考研,工作?一条我此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路径徐徐展开了 ——

出海。

所以最后好像也并非全然徒劳。至少我取得的成绩、学会的知识、发表的论文、完成的项目,它们永远都属于我,并不会因为结局如何而有所改变。我喜欢不变的东西。

我也很庆幸我在大学的前三年里选择了与环境斗争,而非被环境体制化。我一直相信,人应该去寻找适合自己能力的环境,而不应削足适履、去培养适合某个环境的技能。环境会变,但你的能力永远属于你。

所以如今的我,无非是在不经意间开启了一段新的旅程。或许同样难免登楼的枯燥与疲累,但待到登顶再回头看,或许那段过程才是真正的珍宝。「过程最重要」,哈哈, 听起来真像是失败者说的话。

余下的事情已经不多了,唯有等待与希望。